支教札记

2012-09-11 01:18:52

复旦大学国际关系与公共事务学院  吴兆哲

    对于西部农村的基础教育,我一直存有一幅想象中的画面——泥巴糊成的教室、破旧的课桌椅、一个个年轻而又富有求知的眼神、衣着朴素面带微笑的乡村教师、还有从远处就能听到的朗朗读书声。朗朗的读书声,似乎这几个字就能概括对支教生活的全部想象,那是一种艰苦的环境下求知的渴望,单纯而又美好。然而对于我来说,亲身去实践的意义并不在于去确证自己的某种想象,而在于当你把一个二维的画面拉成一个立体的世界时,带给自己的刺激或是惊喜。

   我们前去的贵州息烽县乌江复旦学校是一所囊括了小学、初中、高中的12年一贯制学校。在我想象中,西部地区援建的学校都是在蜿蜒山路尽头的高地上,在一片泥土地上建起的二层砖楼。但是乌江复旦学校无论在地理位置、周边环境还是硬件设施等方面都超远远过了我的预期。在息烽县九庄镇,最引人瞩目的建筑除了山头上的红军纪念碑,就是九庄镇镇中心的位置的乌江复旦学校。在镇上的主干道一侧,一条被命名为“复旦路”的小路将一大片农田劈开,一直延伸到复旦学校的大门。如果把这样的场景浪漫化一点,对于渴望知识的学生来说,这条路就好像是前往圣地的大道,尽头便是填满了典型的教学大楼的学校校园。这让我想到了我小学时去到学校里的那条路,而且我并不觉得这里比我所体验过的城市中的学校更好或更差,更多的是一种重逢的相似感觉。

学校里面有宽敞的宿舍,虽然有时候略显拥挤,但是条件也不算太差。还有非常标准明亮的教室,学生们获得的绝不仅仅是许多人想象中木板缝隙中漏下的那么一小束光亮,而是明亮的电灯,先进的多媒体设备,整洁的课桌椅。由于有了复旦的冠名,现在学校也能够通过多种途径筹措资金,在硬件上一点也不逊于许多城市中的中小学。在整个西部农村,这样的校园条件或许并不多见。

当然,有些事实和想象相比并不是那种单纯的惊喜,而是让人了解到现实的复杂。我本科时曾经做过一个调研,试图了解为什么现在农村地区的学生能够进入重点大学的机会越来越少,为什么优质高等教育的大门对大门愈发收紧。一次性的资金上的资助或许能改变农村地区教育的基础设施,但是未必能够带来能够和城市中重点中小学的优质教育。乌江复旦学校或许是方圆几公里甚至是几十公里内最好的学校,但是这里的学生们想进入最好的大学依然非常困难。

而事实上的立体的景象是这样的。那里的学校设施很好,但是留不住最好的老师,也没有最好的教育管理专家。那里的学校毕竟也是中国基层社会的一个缩影,在很多地方也并非是世外桃源。那里的学生有的家境贫寒,有的生活条件宽裕;有的十分单纯,有的却让老师束手无策。许多学生放弃学业,不仅仅是因为经济原因,而是因为对念书没有兴趣。父母能够提供给他们的是在外打工辛苦换来的工资,却留下了留守儿童的孤独生活。我看到那些孩子中的许多渴望陪伴、渴望别人的注目、渴望被关注、渴望被赞扬;但是他们的生活中却似乎又缺少这些,以致于许多一些少年过早地在社会帮派中流浪需找归宿,或者用出格的表现来提醒我们他们的存在。

    这些小孩很幸运,他们赶上了社会发展的大潮,他们通过父母的辛劳工作得到了他们父母一辈未曾有过的物质条件,他们看上去衣着整洁,很多兜里还揣着手机。但是他们也很不幸,因为他们没有机会获得完整的爱,他们的父母为他们做出来一个选择,用牺牲成长的陪伴来换取生活质量的改善。这是“生存”二字替他们做出的一个不得已的选择,因为生存的压力压缩了他们的选择空间,而在目前的户籍制度、教育制度之下,这已经是他们能得到最多的了。我们在成长中和他们最不一样的,或许真的不是生活条件上的差异,而是成长中有父母完整的陪伴。

    所以,我们在一周内能够做的并不是向他们灌输多少书本上的知识点,而是以一个刚刚走过这一阶段的年轻人的身份,和他们分享我们作为一个学生和年轻人的经历,甚至只是付出陪伴他们的时间。我们不是他们的老师,我们手中没有体罚的藤条,所以我们希望能像他们的哥哥姐姐一样和他们共处。我们要告诉他们大学里的丰富生活,我们要告诉他们上海的城市风貌,我们要让他们对外面的世界愈发向往。我们也要告诉他们我们曾经遇到的困惑和挑战,我们要让他们知道他们所体会到的纠结并不奇怪也并不是无解,因为我们刚刚或正在走着同一条路。

    看的出来他们是欢迎我们的到来的,他们似乎也获得了一种久违的释放。他们愿意和我们分享他们的故事、他们的收获、他们的挫败,我也试着尽可能用我的真诚去回应他们的信任,无论是学习上的问题还是生活上的问题。有时候我也不确定自己是否给出了一个正确的答案或者是大多数人认为正确的答案,真正重要的是我试图让他们相信他们和我们并没有那么遥远,他们完全有机会在未来比他们的师兄师姐做的更好。而即便现在他们的脚步无法迈出九庄的那几里路,心有足够宽广、对世界充满好奇、并且有迈出去的勇气和毅力,那么整个世界都会在他们脚下。

    在成行之前,我对这样的短期的支教实践曾持有保留的态度,因为我怀疑这样仓促的见面又仓促告别对于那里的学生和我们都不会有太多收获。但是当我离开那里的时候,我却很庆幸我做了一件正确的事情。在告别九庄镇临走之前的前一天,一个曾经出去打工几年又回到高中继续读书的男孩送到我们的住处来,送给了我们一人一张剪纸。这是他亲手制作的,他把剪纸夹在了两张白色的油纸中间,并小心翼翼的用订书机把空白处钉上,把剪纸固定在中间,如同被珍存的琥珀一般。

很庆幸这个充实的夏天是从这样一次短期支教活动开始的,这一路看见了不一样的风景、不一样的面孔、也认识了一群新的朋友。和这样一群人做了这样一件事真的很开心。而在告别之际,真的感觉到不舍,这是源于这一路上收获的友谊,也是因为我们和那里的学生在这一周的交流之后或许会变得和之前不同,或许只是些许的不同。这种不同在于,我们或许能够给那里的孩子带来一点新鲜的刺激,哪怕是增加一些自信;而对于我们,当平面上的想象变成立体的真实,我能够对我所在的世界多一份理解,而理解这个世界才是改变这个世界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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